館 藏 編 號 :DV06146
音樂出版號:
演 出 者:

Bach Collegium Japan
Masaaki Suzuki

Title 
光榮屬於天上的上帝

藍光版 ; 全區


摘自 豆瓣www.douban.com 網站

“巴赫就是保險箱”——日本指揮家鈴木雅明(Masaaki Suzuki)訪談

日本指揮家鈴木雅明已經率領日本巴赫研究會樂團(Bach Collegium Japan)指揮J.S.巴赫的康塔塔超過二十年時間了,而現在,已經快到了大功告成的時候。 Fono Forum的記者弗拉茨(Christoph Vratz )就這個問題在2013年12月採訪了這位聲望頗著的日本指揮家。

至今為止,您已經上演了巴赫的那麼多作品,所以人們會對如下的問題比較好奇:您會不會哪天突發興致,嘗試一下指揮馬勒呢?

您聽了一定會大笑:因為這本來就已不遙遠了。為什麼呢?馬勒一直是我心目中列於巴赫後的第二位作曲家,因為他的譜曲可以做到無可比擬的複雜。雖然我知道,布魯克納的音樂對於很多人而言也許更加親近,但其實他所用的語彙做不到與巴赫或馬勒一樣的多變(譯者註:polyphon,這個詞在語言學中亦可指音韻的變化)。

我們還是談談巴赫吧。我感興趣的是:是不是在長期與巴赫的音樂接觸之後,您逐漸轉變成了一個幸福感更強的人呢?

沒錯,我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是到底是不是巴赫增強了我的幸福感,還不好說。雖然巴赫的音樂一直能“賜予”我們幸福,但問題在於,我們真的很難用語言表述出那種感覺,因為在巴赫的音樂里一直能發現新鮮的東西,好比《b小調彌撒》,我已經指揮了許多遍,但每一遍都能發現新的一面——比如和聲運用的技巧,以及許許多多小的人物形象,而那些我們一直誤以為是無足輕重的“配角聲部”(Nebenstimmen) 。所以,這樣的音樂能夠給予我能量,去探索一切細節的動力,從這個意義上,巴赫讓我幸福。

我還是學生時,就已經與一些同學上演過了巴赫的康塔塔。可是當時的我,主要還是想成為一位羽管鍵琴或管風琴演奏家,所以也就無意中忽略了將巴赫所有康塔塔演一遍的夢想。即便當我前往阿姆斯特丹和庫普曼(Ton Koopman)共事後,我們也從未談論過巴赫康塔塔全集的錄製計劃。

很多其他的話題,比如羽管鍵琴和管風琴的演奏,但更多的涉及到音樂本身,比如蒙特威爾第和許茨的作品,可是真的從沒說起康塔塔。所以我覺得,後來那簡直是一個令人詫異的巧合——庫普曼和我幾乎在同一時間點開始錄製巴赫的康塔塔全集,太巧了!於是,我們這才開始交流起演繹這些作品的心得。

當我從荷蘭回到日本時,發覺事實上沒有多少優秀的、擅長巴洛克器樂演奏的音樂家和歌手可供支配。而在我的故鄉神戶,比東京的情況更尷尬。所幸的是,到了1990年前後,我們成立了日本巴赫研究會樂團,並且找到了許多像我一樣的、從歐洲學成歸來的日本音樂家。而一開始,弦樂手的選擇還豐裕些,但雙簧管和巴鬆管手則要少許多了。最寒酸的聲部大約是小號了。最後,還是我找到了一位朋友,他自己完全不是音樂專業出身的,而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醫生,但幸運的是他會自己製作巴洛克小號,並且演奏。

我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邀請幾位歐洲歌唱家,然後讓他們與幾位日本本土歌唱家合作完成曲目,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發現本土的一些優秀青年人才。所以你現在看到我們的合唱團,依舊是“變換”著的歐洲客座歌唱家和一些本土日本歌唱家的搭配。我倒覺得,這個持續混合運作的法子能激發合唱團的活力,無論從思想上,還是從聲音質地上,都是如此。

哦,是這樣的。我所認識的好多朋友和日本大企業聽了這個想法後,都不住地搖頭說:“真不是個好主意啊,特別是在新一輪經濟泡沫破裂之後。”所以,在那個不景氣的經濟環境下,我們的確無法期望什麼更好的援助。好在有一位當時的日本部長給予了鼓勵,於是我們獲得了一份“文化交流促進基金”性質的讚助。事實上,在前幾個艱難的年頭咬咬牙熬過去之後,這個計劃才真正說服了別人:它是值得贊助的。

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有許多日本音樂家零零星星地前往德國進修,然後在回到日本之後獲得了相當於教授的職稱。在那個世紀之交,第一部上演於日本的巴赫作品是他的雙小提琴協奏曲,不過被改編為了雙鋼琴的版本。一個比較突出的現像是:巴赫的器樂作品首先在日本獲得重視,其次才是聲樂作品。 《馬太受難曲》的日本首演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前夕了。這還要歸功於曾追隨馬勒學習過指揮的德國音樂家普林斯海姆了(Klaus Pringsheim,是托馬斯.曼之妻卡蒂雅的孿生兄弟)。普林斯海姆從上世紀三十年代早期就成為了東京音樂學院的教授,在那裡教授作曲和對位法,四十年代他擔任了東京室內交響樂團(Kammer-Symphonie-Orchester von Tokio)的指揮。湊巧的是,普林斯海姆第一場在日本的演出就是《馬太受難曲》。我們現在可以從照片中獲悉,那時的樂隊和合唱陣容是多麼的龐大!在交響樂團前面站著一支婦女合唱隊伍,全都身著和服,而樂團後面則有一個童聲合唱團,約有200個孩子!

某種程度上說,是有道理的。因為這個人數一方面足夠構建起音樂的骨架,一方面又能和器樂演奏家形成微妙的平衡。當然,這並不是說巴赫的音樂不能實行單人單聲部獨唱的做法,比如在經文歌裡。但是如果真這麼做了,歌手就需要極高的能量儲備和注意力了。而當你用合唱的形式去表現巴赫時,首先必須考慮的就是到底該選擇哪些歌手。因此我常常會詢問哪些越洋而來的歐洲客座歌唱家,他們去不去合唱團裡唱,一是願不願去,二是有沒有能力。哪怕你個人的聲音很好,但當它會將整體的聲音弄得支離破碎時,那就是一種威脅。無論是你的音色,還是你的精神力(Mentalität),都必須與所在的集體契合。所以啊,要找​​到那些優秀的歌手——他們既要有一定的獨唱功力,又同時要不著痕跡地融入到合唱中,實在是一件難極了的事。

我更願意這麼說:這是一項我們不感興趣的任務。同樣,我們的演出也不會以此為目標。其實,我們只聚焦於巴赫的音樂本身,其中很大原因在於,我們對巴赫那一年代的生活情況所知甚少,起碼資料比十九世紀那些作曲家的情況要稀薄得多。所以我們對巴赫的理解,最主要還是從作品本身出發而得到的。說到底,巴赫的大部分康塔塔,都是他內心責任感的產物,這是不是聽起來有些糟糕?事實上,同時代的很多同類作品,大多因音樂家的職責而產生,這種精神上的推動力相當重要,沒有了它,我們今天的傑作會少很多。

您認為巴赫的“滑稽的模仿性改編”在音樂的表達中起了什麼作用? (譯者註:巴赫在康塔塔里中,常引用自己世俗清唱劇的片段,在學術上叫做“Parodieverfahren”,即“滑稽的模仿性改編”,但並不是只有旋律的引用那麼簡單而已,有時歌詞必須改寫。)

首先,這些模仿性改編必去讓聽眾覺得新奇,其次,又不能讓他們產生可笑的感覺——因為同一段音樂被配上了完全不同的文本。所以這又體現出了巴赫的獨創性。如果你去聽聽《聖誕節清唱劇》的開頭,你一定不會懷疑,裡面的文本和音樂天生就是原配的一對,因為兩者太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了(譯者註:《聖誕清唱劇》在形式上類似於“模仿秀”,大部分曲子都藉用了巴赫自己以前的創作)。巴赫就是有這種能力,一種對事物間關聯是否熨帖的驚人洞察力,包括音樂中的相互佐證、呼應。比如,在他的一首康塔塔里出現了對侍奉種類的區分,巴赫有意識地在康塔塔總譜裡夾雜、散佈著一些不合規則的複調旋律線,他會在接下來某一部彌撒的垂憐經部分裡重新引用它們,產生的效果別具意味——這像是一種反面的警醒:在垂憐經裡一定要採取真誠的侍奉! (譯者註:這一段比較複雜,經過翻查,G大調和g小調彌撒的垂憐經都是引用其他康塔塔的,鈴木雅明也許指的是康塔塔BMV179開頭,歌詞中以正確和錯誤侍奉兩者舉例,藉以教化要以真誠的方式去侍奉,然後將那種'錯誤'的、'不合規則'的複調旋律引入G大調彌撒的垂憐經,形成一種奇異的反面效果。)

我們已經將宗教類康塔塔的錄音完成了,我最終的感覺是:一場規模巨大的禮拜告一段落。從計劃剛剛開始算起,它延續了整整二十個年頭!它令我想起了一個保險箱的模樣——人們在裡面儲存最珍貴的記憶,而且可以時不時地回來打開它,為了重溫那些經歷。最近這段時間,我常常與那些規模更大的交響樂團合作,上演諸如莫扎特、門德爾鬆的作品,但是每一次當我回到巴赫這個“保險箱”時,都會真切地感受到是一次歸家之旅。

當我疲倦的時候,我喜歡在大鍵琴上彈奏一些較為複雜的段落,比如《賦格的藝術》或者《音樂的奉獻》裡那種六聲部的賦格。這麼做能帶給我藝術的新鮮空氣,令人神清氣爽,因為在彈的時候,你會忘記周邊一切事情,而只專注於音樂中了。另一些時候,我也會從康塔塔里選單獨的某一段出來聽,但我絕對不會盯著某一段反复聽,因為有種力量驅使我一直向前。哪怕當我在音樂會上指揮巴赫時,也會有類似的感覺浮現出來:自己好像在一片森林裡。

不是。我能將依次那些大樹看清楚,它們每一株的色彩都不一樣,然後我向他們一株接著一株走去:它們有的是綠的,有的是褐色的,有的深,有的淺。

管風琴演奏與指揮從本質上講是相似的,不管是處理音樂的複調結構,還是掌握每個聲部進入的時機,它們都有共通之處。這也是我為什麼特別喜歡指揮合唱的緣故,因為此時又多了一個文字的元素。而管風琴演奏我覺得更簡單些,應該說更“中性”(neutraler)些,因為它沒有直接涉及到內容的提示什麼的,它不像合唱蘊涵著很深的意味(譯者註:“bedeutungsschwanger ”,字面上是“含義之孕”的意思),不過即便如此也足夠令人喜悅。

這種情況真的經常發生。我甚至會為此生氣,因為自己無法辨別正在內心響起的那段音樂是來自哪一首康塔塔里的。於是,到了家之後,我常常會左翻右找,以確認它的來歷。

巴赫是我的基石,單論以音樂家這一身份。倘若沒有巴赫,那我必然無法以音樂維生!甚至僅僅有巴赫,而沒有其他音樂家,我都當不了音樂家。換句話說,如果我只演奏巴赫,那麼是沒法理解他的音樂的。所以,看看其他那些作曲家的作品是什麼樣的,他們的曲子與巴赫形成一種什麼關係,這樣才能更清晰、更準確地審視巴赫本身。